圖片來源:獨立評論@天下

變了調的回家路,都市日常默契的崩解

  2025 年 12 月 19 日晚間,台北車站與中山商圈周邊發生攻擊事件,造成 3 名民眾死亡,嫌犯張文於警方追緝過程中墜樓身亡,另有多人受傷。這起事件之所以震撼社會,除了死傷本身,也因為案發地點位於首都最核心、最日常的通勤與消費節點。對多數人而言,台北車站與中山商圈是人們下班、轉乘、購物的重要節點,當暴力闖入這些高度日常化的空間,受損的便是人們對公共空間最基本的信任。

  都市生活仰賴一種看不見的默契:陌生人彼此擦肩而過,彼此不認識,卻預設對方不會突然成為威脅,或許都市裡的人不是彼此信任,而是相信都市存在公正安全的警察制度;人們進入車站、商場、地下街與捷運連通道時,通常不需要時時刻刻以防衛狀態行動。這種默契構成城市效率,也構成現代生活得以維持的心理前提。張文事件擊穿的,正是這層默契。當最熟悉的動線忽然成為恐懼現場,市民對公共空間、對陌生人、對夜間移動與人潮聚集的感受都會被重新改寫。

  也因此,事件發生後,輿論迅速湧向兩個方向:一邊要求公共安全系統提出交代,一邊急於起底嫌犯的經歷、言論、家庭與人格特質。彷彿只要把這個人完整拆開,社會就能得到某種解釋。然而,若公共討論停留在對加害者的獵奇追索、對家屬的連坐檢討,或對個人性格的單點歸因。我們反而會忽視制度如何失靈、社會連結如何斷裂、修復工程如何展開等問題。

失靈的社會機制:一個人是如何消失在大眾的視野中

  突發的傷人事件最難處理之處,在於社會總是在悲劇爆發後,才回頭拼湊一個人失序的軌跡。工作不穩定、人際孤立、家庭關係緊繃、與制度脫節、長期缺乏被理解與被接住的經驗,這些因素未必足以直接導向暴力,卻可能構成一條使人逐步退場、隱沒於社會運作的路徑。
  真正有效的安全網,必須建立在多個制度環節之間的連結上,包括家庭支持、學校系統、勞動市場、心理健康服務、社區關懷網絡與司法體系的早期辨識能力。當其中任何一個環節斷裂,一個人便可能逐漸從原有的社會關係中脫離。法務部與司法系統過去對無差別攻擊案件的研究與偵辦經驗都指出,「無差別殺/傷人」比「隨機殺/傷人」更精確。從表面上看,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似乎沒有直接關係,但行為背後仍然存在其主觀邏輯與情緒指向。

  張文事件中,檢方在偵結說明指出,張文長期對社會懷抱強烈不滿,並曾在網路留下表達敵意與厭世情緒的言論。最終,他選擇在人潮密集的台北車站與中山商圈一帶行動,刻意將暴力行為置於最容易引起社會震動的公共空間。這也說明,此類事件並非完全無脈絡的偶發行為,而更是個人情緒與社會環境長期累積後的爆發。

當暴力成為現代人「證明自己存在」的大聲疾呼

  北檢在偵結記者會中,將本案研判為結合高度計畫性的表達式犯罪。若是以衝動犯案或個人失控理解此案,容易錯過這類案件更深的社會心理脈絡。近年犯罪學與暴力研究提出 grievance-fuelled violence (怨懟驅動暴力)的觀點,認為部分單獨犯案者的暴力行為,並不能單純切分為政治、精神疾病或一般刑事犯罪,而更應理解為長期怨懟、羞辱感、受挫經驗與社會失連累積後的極端爆發。換言之,真正導致暴力事件的,不一定是某一個瞬間的刺激,而是個體在長時間裡逐步形成一套自己被虧待、被排除、被忽視的主觀感受,而暴力則被錯誤地想像成對外表達這份怨懟、迫使社會正視自己的手段。

  放回張文事件來看,這個視角的意義不在替加害者開脫,而在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最終會把傷人當成一種對社會發出的極端訊號。北檢指出,張文自 2024 年初起便長期進行犯案準備與規劃,並研判其犯行具有追求大規模傷亡與高度計畫性表達式犯罪的特徵;同時,檢警也認為其長期處於人際關係貧乏、與家庭疏離、社會角色反覆中斷的狀態。使本案更像是怨懟、孤立與敵意長期累積後,最終選擇在人潮最密集的都市節點,以暴力製造最大社會震動的行為。也因此,這類案件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在於它造成傷亡,更在於它把個人的失衡、怨恨與報復感,轉化為整體社會都無法迴避的公共恐懼。

破案不是終點,我們尚有隱形的信任重建工作

  張文事件之後,政府啟動心理健康支持方案,提供每人 3 次免費心理諮商,且不限是否在現場目擊、採從寬認定。這項措施承認受創者的範圍遠比直接死傷名單更大。目擊者、通勤者、反覆觀看影像者,甚至只是因事件而重新喚起既有創傷經驗的人,都可能在後續數週、甚至數月內承受情緒與生理上的持續影響。

  因此,事件之後的修復工作不只是醫療或警政層面的問題,更涉及社會是否願意把創傷的處理視為一項公共責任。暴力事件帶來的影響往往遠超過當下的傷亡數字,它也會改變人們對公共空間與日常生活的安全感。張文事件留下的傷痕,不只在受害者名單,也在一座城市對陌生人、對公共空間、對日常生活秩序的感受被重新改寫。當暴力成為發話方式,真正需要修補的,絕不只是安全系統的漏洞,還有原本支撐城市運作的信任基礎。若這項工作始終沒有完成,那麼傷痕就不會因為案件偵結而自然癒合,它只會繼續留在城市表面之下,成為下一次集體恐慌的伏筆。 

圖片來源:中時新聞網

參考文獻

  • Corner, E., & Taylor, H. (2023). Grievance-fuelled violence: Modelling the process of grievance development (Research Report No. 27). Australian Institute of Criminology. 
  • 周愫嫻、吳建昌、李茂生(2017)。《陌生者間(含隨機殺人)之犯罪特性與防治對策研究》。法務部司法官學院委託研究,國立臺北大學。
  • 沈佩瑤(2025年12月20日)。〈張文傷人案若引起心理不安 衛福部提供每人3次免費諮商〉。《中央通訊社》。
  • 謝君臨、林長順(2026年1月15日)。〈北檢:張文具殺人犯意 長期規劃追求大規模傷亡〉。《中央通訊社》。
  • 謝君臨、林長順(2026年1月15日)。檢警分析張文犯案動機 「高度計畫性表達式犯罪」。《中央通訊社》。
  • 趙麗妍(2024年6月26日)。〈台中捷運砍人案凶嫌殺人未遂罪起訴 檢方認定犯案時心智正常〉。《中央通訊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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