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過年,有些人最怕的未必是被問近況,而是家族聚會裡那些突如其來、卻又不得不應答的時刻。對我而言,長輩問起某位家人在哪、最近過得如何,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卻得在短短幾秒內判斷該怎麼回答,才不至於讓場面變得更尷尬;被默認要替另一個大人的缺席、失序或不合時宜額外說明或小心翼翼的解釋,如同將個人的責任與包袱轉嫁給另一個家庭成員似的,是個人認為過年最難熬的部分。

  但為何明明是回家,卻無法做自己?傳統家庭觀念中為家庭成員預設好的標準,是否有一些改變與協商的餘地?在家庭結構逐漸改變的今日,回看年節中「家」的凝聚力發生了什麼轉變,似乎才能回應這份過年焦慮從何而來。

圖片來源:民報

一、過年一定要回家嗎?—返鄉義務與「好子女」角色的鬆動

  「過年一定要回家嗎?」這個問題之所以在近年反覆出現,正是因為對許多人來說,返鄉團圓必然得接受一系列審問。明明平常和家人關係不差,但每逢過年就開始胃痛,因為知道一回去就會被問工作薪水、催婚生子等問題,也不想再承接那套符合長輩期待的社會腳本;甚至有人寧可搶過年加班,不僅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合理缺席。
  端傳媒在〈過年好焦慮〉一文中便提到,許多年輕世代的焦慮在於圍繞婚姻、薪資、生育與成就的盤問;「把生活過好」與「完成團圓表演」之間,已經不再自然一致。這種轉變其實與臺灣年輕成人對婚姻與家庭義務的重新理解密切相關。2022年一份關於婚姻的研究指出,當代臺灣適婚年齡者大多並不排斥婚姻本身,但女性特別警覺傳統婚姻價值的束縛,也更擔憂未來姻親關係與婚後角色負擔;相較於把婚姻視為理所當然的人生進程,他們更傾向先確保情感品質、經濟基礎與個人生活的可控性。換言之,現代人們或許更傾向於將長假視為自我修復的時間,而非履行家庭角色所承擔的義務。

二、被隱形的家務、情緒與性別分工

  在除夕夜圍爐時,我們常可以看到家家戶戶長幼有序、一家和樂的互動圖像。然而,支撐起這個節慶氣息的,往往是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勞務與情緒管理。誰記得每個人的忌口?誰先去市場採買?誰負責顧聊天氣氛?誰收拾一家子年夜飯後的杯盤狼藉?這些無聲的付出常常是和樂春節背後的隱形成本。

  高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中提出,社會互動就像舞台表演,人們會在前台維持適當印象、在後台處理混亂與失序。維護家族團聚下的付出不平衡,若不說破就很容易被過年的熱鬧一哄而過。而年節中的勞務與情感成本,往往呈現明顯的性別化與階層化。Hochschild 提出情緒勞動的概念,指出人們常需要依照既定規則調整自己的感受與表達,以維持某種被期待的互動秩序。

  這在華人過年場景裡格外貼切,某些人被期待比較懂事,因而承擔更多情緒勞務。尤其在家庭內部,這些工作常落在女性、媳婦,或家中較年輕、較會讀空氣的成員身上。張晉芬與李奕慧(2007)早已指出,家務分工在臺灣仍持續帶有強烈性別化色彩;到了忙碌的春節,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來回奔走、在長輩與晚輩之間調和情緒的工作,也同樣並不是平均分配的。因此,很多人感受到的年味變淡,不見得是因為家人之間真的變冷漠,而是那些原本被默默吞下去的成本,如今不再那麼容易被無聲吸收或順其自然的接受。

圖片來源:常春月刊

三、誰的家才算家:從回娘家到節慶主權

  而當我們把視線移向婚姻與節慶空間,就更能看見這套規矩如何運作。華人社會中的「初二回娘家」,常被包裝成一種溫馨習俗,但它其實也反映了婚後居住與親屬歸屬的父系邏輯,女性可以回原生家庭,但通常要等除夕與初一在夫家完成應盡的儀式與勞務之後,再以回去看看的方式返家。王俊豪(2008)研究臺灣初婚夫妻的居住安排便指出,婚後居住型態其實已比傳統想像更有流動性,從妻居、自立門戶與不同形式的代間同住,都已存在於當代臺灣家庭之中;說明婚後「哪裡才是家」是一套資源、關係與協商的結果,並不只有從夫居為唯一正解。

  也正因如此,近年關於「女性除夕也可以回自己家過年」的討論,才會引起如此大的共鳴。端傳媒在 2018 年便觀察到,台灣各大論壇早在過年前就充滿「想到除夕就胃痛」與「求助除夕/初一回娘家」的求救文;公視的報導則更具體呈現這種掙扎,對已婚女性而言,除夕到底在哪裡吃年夜飯?是她究竟被視為哪個家庭的自己人、在哪個地方擁有比較完整的情感位置的一種探問。當婦女在爭取除夕能否也回自己家時,也是在鬆動一套預設女性婚後應自動向夫家靠攏的規矩。

  利翠珊(2002)在婆媳與母女關係研究中指出,兩種關係的差異不只來自情感親疏,更來自角色義務、照顧責任與權力位置的不同。這正好能解釋為什麼很多女性在婆家過除夕時感受到的窒礙,在傳統華人家庭裡,媳婦常被定位為負責照顧與配合夫家秩序的角色,而不能自在安放情緒、共同定義節慶意義。雖身為夫家的一員,卻未必真的擁有話語權和主體位置。當代女性爭取除夕回娘家,或主張夫妻各自回原生家庭陪伴父母,也是在要求節慶氣氛與家庭和諧不應建立在單向犧牲之上。

四、當團圓不再理所當然,我們想要過一個什麼樣的新年?

  或許我們真正該做的,是承認把年味找回來並不實際。而大眾對過年的想像,可能正從「團圓」慢慢轉向「相聚」。內政部數據顯示,2025 年第一季,全台設有戶籍住宅的平均人口數已降至 2.95 人,首次跌破 3 人。台灣的小家庭已然成為多數;年輕世代面對的,早已不是同一種「家」,且不可能再用同一套規矩去過年。

  團圓一詞總帶著種閉合的壓力,彷彿所有人都必須回到既定位置,把差異摺疊起來,才算一個完整的年;而相聚則更貼近出於意願的靠近,承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價值選擇與關係界線,只是在某些時刻,願意彼此靠近、共同停留。

  當不婚者不再為了不符合人生進度而羞愧,當已婚女性開始主張除夕也能回自己的家,當年輕人不再把沉默忍耐視為懂事時,未必代表家庭或節慶正在瓦解,而可能是我們正在將過年慢慢改寫成一種更平等、更誠實的相聚。

參考文獻

  • Goffman, E.(1959/2022)。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Penguin Classics.
  • Hochschild, A. R.(1983/2012)。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王俊豪(2008)。臺灣初婚夫妻的居住安排。《人口學刊》,37,45–85。doi:10.6191/jps.2008.6 
  • 內政部國土管理署(2025)。《住宅資訊統計彙報》(114 年第 1 季)。
  • 利翠珊(2002)。婆媳與母女:不同世代女性家庭經驗的觀點差異。《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13,179–218。doi:10.6255/JWGS.2002.13.179 
  • 張晉芬、李奕慧(2007)。「女人的家事」、「男人的家事」:家事分工性別化的持續與解釋。《人文及社會科學集刊》,19(2),203–229。doi:10.6350/JSSP.200706.0203
  • 袁詠蓁、孔祥明(2022)。結婚不結婚:臺灣適婚年齡者進入婚姻與否的考量因素。《人口學刊》,64,1–49。doi:10.6191/JPS.202206_(64).0001
  • 端傳媒編輯部(2018 年 2 月 13 日)。今年媳婦不回「家」,行嗎?《端傳媒》。 
  • 端傳媒編輯部(2022 年 1 月 31 日)。過年好焦慮:做「逆媳」、被出櫃,不完整的人生=失敗的人生?《端傳媒》。
  • 公視新聞網(2023 年 1 月 19 日)。一個人的年夜飯/我是媳婦也是女兒「除夕夜能不能回娘家?」《公視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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