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60 秒內被瓜分的注意力——加速中的網路洪流
2017 年字節跳動公司推出國際版抖音 TikTok 後,短影音迅速成為全球媒體生態中最具影響力的內容形式之一。不到五年的時間,TikTok 的全球用戶已突破十億,而類似的內容模式也迅速被 Instagram/Facebook Reels 與 YouTube Shorts 複製。隨著時間推移,短影音的受眾不再侷限於青少年族群,而是逐漸進入各個年齡層的日常生活。從學生到上班族,甚至部分高齡族群,刷短影音已然成為一種新的生活慣性,改寫大眾日常獲取資訊的途徑。短影音平台的崛起,也反映出媒體使用邏輯的進一步轉變,資訊不再主要依循使用者主動搜尋與選擇的節奏,而是越來越仰賴平台透過演算法持續推送、以片段化形式嵌入日常生活。
為搶占注意力經濟的大片市場,短影音平台透過直式全螢幕介面與無止境接續推播的設計,使觀看行為幾乎不需要任何操作成本。使用者只需滑動手指,影片便會自動接續播放,佔領了人們等待電梯、搭捷運或排隊結帳的零碎時間,滲入你我的日常。
德國社會學家 Hartmut Rosa 將這種現象描述為「社會加速」(social acceleration)。在他的觀察中,現代社會的一個關鍵特徵是科技發展、社會變遷與生活節奏同時加快,形成一種持續推進的加速動力。通訊技術在這個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因為它在加快資訊流動的同時,也改變人們感知時間與世界的方式。短影音的播送模式正是一種體現:資訊壓縮成數十秒的內容單位,觀看節奏被推向極快的循環,而平台演算法則不斷推送新的內容,確保使用者始終停留在資訊流之中。

二、資訊碎片化:去脈絡導致的認知異化
當影片長度被限制在數十秒內,創作者勢必需要迅速吸引觀眾注意力。這樣的創作策略使得內容產製在形式上傾向節奏快速、情緒飽滿與敘事簡化。許多原本需要長時間說明的議題,如:公共政策、歷史事件或社會衝突,在短影音中常被濃縮為少數幾個關鍵片段,甚至只剩下一句結論式的評價。觀看者接收到的資訊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事件始末,取而代之的是經過高度剪輯與壓縮的版本。此一現象逐漸形塑了一種去脈絡化的資訊環境。當內容在傳播過程中逐漸脫離原本的歷史背景、制度脈絡與多方觀點時,人們的理解便會發生改變。公共議題不再以完整論述存在,改以碎片化的片段在資訊流中流動時,觀眾看到的是衝突、情緒或結論,而非形成結論的過程。長期而言,這種媒介形式可能削弱人們處理複雜資訊的能力。
在 Rosa 的理論中,這種現象與他提出的「新異化」(the new alienation)有著高度相關。傳統的異化概念主要關注勞動關係,但 Rosa 認為,在高度加速的現代社會中,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出現新的扭曲。這種扭曲體現在時間、空間與行動等層面,使人們逐漸失去與世界產生深度共鳴的能力。當資訊以極快速度流動,人們雖然持續接觸新的內容,卻難以將這些經驗轉化為穩定的理解。
Rosa 以「主觀時間矛盾」來描述這種經驗:某些活動雖然讓人感覺時間過得很快,但卻能留下長久記憶;另一些活動則既短暫又難以記住。短影音文化逐漸將人們的時間經驗推向後者,一種體驗短,記憶也短的模式。觀看者在短時間內接觸大量影片,但這些內容往往缺乏與生活背景的連結,也缺乏足夠的脈絡深度,因此很難沉澱為可理解的知識或長久記憶。資訊持續流動,但理解並未同步累積。
三、演算法構築的隱形壁壘,內容同溫層與公共性的消亡
演算法主導的資訊分配機制,不同於早期社群媒體主要依賴朋友或追蹤關係推薦內容,現今TikTok等社群平台的推薦系統主要透過使用者行為來運作。觀看時間、按讚、停留時長與互動模式都會被系統記錄,並用來預測使用者的興趣。
媒體學者 Taina Bucher 指出,這種平台邏輯意味著資訊排序方式正在從「即時」(real-time)轉向「適時」(right-time)。平台不再單純依照事件發生的時間序呈現資訊,而是透過演算法判斷何時向哪一位使用者推送什麼內容。資訊被安排在最可能吸引用戶注意的時刻出現,而非事件真正發生的時間。
高度個人化的推薦機制會逐漸形成所謂的過濾泡泡(filter bubble),演算法根據使用者過去的觀看行為過濾資訊,使符合既有興趣的內容被不斷推送,而不符合偏好的內容則逐漸消失。長期而言,使用者接觸到的資訊環境會變得越來越單一。相似觀點在同一資訊環境中持續被重複與強化時,便可能形成回聲室(echo chamber)效應。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更容易將自身接觸到的資訊視為多數意見,而忽略其他可能的觀點。
公眾討論的前提是不同群體及觀點之間的交流對話,但演算法推薦機制卻往往傾向於將人們分隔在不同的資訊環境中。當每個人所看到的世界都不盡相同時,社會對於同一事件的理解與評價便會出現越來越大的差距。短影音平台並不一定刻意製造分裂,但其運作邏輯確實容易強化既有偏好,使公共討論逐漸被切割為彼此隔離的資訊社群。
四、在耐心稀缺的時代,重構公共經驗
美國法學學者 Cass Sunstein 曾指出,民主社會之所以能夠運作,關鍵之一在於公民之間仍共享某種共同經驗(common experience)。人們若只接觸自己偏好的資訊,社會便難以形成基本的共同語彙,也難以就公共議題展開有效對話。共同經驗的重要性,正在於它讓背景不同、立場有異的人,仍有機會站在相近的資訊基礎上理解彼此的處境。然而,在高度個人化的媒介環境中,這樣的共同經驗正持續被削弱。當資訊被切割為大量碎片,並依照個人興趣、停留時間與互動行為被分送至不同使用者眼前時,社會對同一事件的認知基礎也會逐步分裂。
若要回應這種困境,責任不能僅落在個人自制之上。平台必須承擔更高程度的公共責任,包括提高推薦機制的透明度、降低情緒性與斷章式內容在公共議題上的擴散優勢,並為使用者提供更完整的資訊來源、背景脈絡與延伸閱讀路徑。在流量競爭之外,保留複雜議題被完整理解的空間。
對使用者而言,重建公共經驗的起點,或許是重新調整自己的資訊吸收途徑,保留閱讀長文與深度報導的習慣,主動接觸立場不同的觀點。短影音作為一種媒介形式並不必然帶來傷害,但當公共議題長期被壓縮為數十秒內的情緒競逐,社會理解複雜問題的能力便會持續流失。而重新為脈絡與理解的過程騰出空間,正是確保大眾仍然可維繫公共討論的基礎工程。
參考文獻
- 曹家榮(2024)。加速(消亡)的影音╱文化:TikTok 如何帶來一種異化經驗?。資訊社會研究,(47),69-94。https://doi.org/10.29843/JCCIS.202407_(47).0003
- Rosa, H.(2018)。《新異化的誕生: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大綱》(鄭作彧譯)。上海人民出版社。
- Bucher, T.(2020)。The right-time web: Theorizing the kairologic of algorithmic media. New Media & Society, 22(9), 1699–1714. https://doi.org/10.1177/1461444820913560
- Sunstein, C. R.(2001)。Republic.co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Masoud, R. H. (2025, July 15). The attention economy and the collapse of cognitive autonomy. The Denny Center for Democratic Capitalism, Georgetown Law. https://www.law.georgetown.edu/denny-center/blog/the-attention-economy/